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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13 奇趣网



女王的木乃伊真身,以及她的真实故事,如今已大白于天下



哈特谢普苏特把大权稳操在手,逼迫继子图特摩斯三世退居二线



百余年前,人们在一座小墓穴中发现了两具身份不明的女性木乃伊,可能是神职人员为防止她们遭盗贼破坏而转移至此



在代尔拜赫里,女王庙倚着一面荒芜绝壁拔地而起,彰显着皇家的宏伟气派。廊柱的浮雕上记载着她在位21年间的丰功伟绩



在代尔拜赫里的一幅壁画中,人们把没药树运上朋特港的埃及商船。朋特究竟位于何方,至今尚无定论。公元前1470年前后,哈特谢普苏特派遣商队前往红海沿岸,采购奢侈品

  女王周身的其他地方已没有丝毫风雅可寻。缠在脖子上的凌乱麻布像是赶错了时髦的饰物;嘴巴上唇盖着下唇(牙齿咬合不正乃是其家族有名的遗传特征),皱皱缩缩,让人倒尽胃口;眼窝里填满了黑色树脂,鼻孔用布卷塞得紧紧的,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左耳朵陷入头侧皮肉之下,整颗头颅几乎没有一根头发。

  在开罗的埃及博物馆内,我探身向前,凝视这具躺在打开的陈列柜之中的木乃伊。她极有可能就是公元前1479至前1458年执掌埃及大权的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如今,她在埃及第十八王朝黄金时代的统治已不大受到关注,倒是她斗胆以男性形象自居的行为更为人熟知。空气中已闻不到没药沁人心脾的芬芳,只有一股酸楚刺鼻的气味迎面袭来,大概是她数百年来沉睡在岩洞中酿成的吧。很难把这具平放的物件跟无比久远的年代里那位伟大统治者联系起来,更难以想象还有人用这样的文字形容过她:“瞻视陛下之尊容,有万物不及之美。”唯一还有点儿人之意味的,是她没有指甲的指尖暴露出的白骨微光,木乃伊化的尸身皱缩起来,令指骨突出在外,造成一种做了美甲的假象,让我不禁思索起人类自古有之的虚荣之心、生命的脆弱易逝以及对世界短暂而又浅薄的感知。

  两年前,遗失多年的哈特谢普苏特木乃伊重见天日的报道登上各大报刊头条,而个中详情是在其后一点一点逐渐展开的,情节发展更像《犯罪现场调查》那样的法医断案剧,而不似《夺宝奇兵》那般陡转急变。事实上,寻找哈特谢普苏特的过程,展示出铲子、毛刷等传统考古工具结合了CT扫描仪、梯度DNA扩增仪之后如虎添翼的力量。

  1903年,著名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在帝王谷内第20座坟墓(KV20)里发现了哈特谢普苏特的石棺,棺内空无一物。学者们不知遗体的去向,甚至无法确定女王的尸身当年是否逃过了图特摩斯三世的大清洗。曾与女王共同摄政、并最终继承王位的图特摩斯三世,在女王死后试图抹杀她在统治期间留下的一切印记,把庙宇、石碑、方尖塔上刻画的女王形象几乎悉数清除。2005年,“埃及木乃伊计划”的领军人物、埃及古迹最高委员会秘书长扎西·哈瓦斯发起的寻找女王行动,似乎终于拨开了重重迷雾。哈瓦斯与一组科学家把搜索目标锁定到一具他们称为KV60a的木乃伊身上,她一个多世纪以前就已被人发现,最初躺在帝王谷内的一个小墓穴之中,然而当时人们并没有给予她足够的重视,因而也没有将她移走。KV60a孑然长眠,甚至没有一具棺柩护身,更不用提什么祀奉皇家遗体的小雕像群了。她浑身上下也无任何穿戴——没有头饰、珠宝、金拖鞋、金指套,这些装饰在法老图坦卡门的身上一应俱全,而与哈特谢普苏特在历史上的地位相比,图坦卡门只能算个小人物而已。

  若不是因为偶然发现的一颗牙齿,KV60a可能至今仍独眠于黑暗之中,她的皇族名份和地位也无人知晓。今日,她被珍藏于埃及博物馆的皇家木乃伊陈列室,一旁的碑铭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明,她就是哈特谢普苏特女王陛下。经历了多年失散之后,女王终又与她庞大家族的其他成员——新王国时期的法老们相聚一堂。

  鉴于哈特谢普苏特多年来声名衰微,很难想象还有哪个法老要被人忆起的愿望比她更强烈。与死亡相比,哈特谢普苏特似乎更惧怕被人们遗忘。作为埃及最辉煌的王朝中最伟大的建设者之一,她兴建和翻修了从西奈半岛到努比亚地区的庙宇圣殿。她在凯尔奈克的阿蒙大神庙竖起的四座花岗岩方尖塔,堪称史上此类建筑中最恢宏的杰作。她还下令为自己造了数百座雕像,并把自己的世系、头衔、统治史,甚至还有她的想法与愿望,都半写实半杜撰地铭刻在石头上,有的自述中体现出一种鲜见于帝王的坦诚。凯尔奈克一座方尖塔的铭文表达了女王的忧虑之情,流露着近乎柔媚的不安:“如今一旦想到人们的议论,我的内心便惶恐不已。年复一年,人们将目睹我修建的殿堂,谈起我的所作所为。”

  哈特谢普苏特出生之时,埃及的势力正与日俱增。第十八王朝的建立者雅赫摩斯可能是哈特谢普苏特的外祖父,已经把强悍的喜克索入侵者赶出了埃及,终结了他们对尼罗河北部流域长达两个世纪的占领。据称,由于雅赫摩斯之子阿蒙霍特普一世没有子嗣,皇位无人继承,于是一位名叫图特摩斯的骁勇将军由于娶了公主,就被引入王室当上了国王。

  图特摩斯与正宫王后雅赫摩斯(可能是雅赫摩斯国王的近亲)生下大女儿哈特谢普苏特,但他还有个庶出之子,正是这个儿子,即图特摩斯二世,在父王辞世之后继承了王位。按照巩固皇室血统的常规做法(而不像现代人般有乱伦之忌),图特摩斯二世与哈特谢普苏特结为夫妻。二人生下一女,却未能诞下皇子,于是妃子伊西斯后来所生之子便成为王位继承人。

  图特摩斯二世在位时间并不长,3500年后的CT扫描显示他死于心脏病。而此时他的继承人图特摩斯三世尚未成年。于是,按照当时的传统,哈特谢普苏特辅助年幼的法老执政,从而把国家大权掌握在手。

  古埃及历史上最引人入胜的时期由此拉开帷幕。

  起先,哈特谢普苏特还只以继子的名义行事,小心遵从着传统,如历代王后那样代理政事,等待年幼的子嗣长大成人。然而没多久,一些迹象就表明哈特谢普苏特的执政方式起了变化。早期的浮雕记载了她行使帝王职能的行为,比如祭祀神灵、下令以阿斯旺石场采得的红花岗岩建造方尖塔等等。没几年时间,她就正式扮演起埃及之王的角色,操持这片大地上至高无上的权杖,而她的继子(此时可能已长大,足以继承王位)则被迫退居二线。哈特谢普苏特一往无前,统治埃及长达21年。

  是什么原因使得哈特谢普苏特如此决绝地背弃王后的摄政传统?社会危机?军事动乱?王朝政治?阿蒙神的旨意?对权力的欲望?“某些因素促使哈特谢普苏特改变了刻画在碑墙上的自身形象,但我们不得而知,”著名古埃及专家、贝鲁特美国大学校长彼得·多尔曼说道,“她的动机是最难猜测的谜题之一。”

  也许与血缘有关。哈特谢普苏特才是与法老雅赫摩斯一脉相承的纯正皇族,而她的丈夫兼兄弟只是个“倒插门”国王的后裔。埃及人相信法老皆为神灵转世,所以顺理成章地,哈特谢普苏特与神性的皇族有血缘关系,而她的继子则没沾什么仙气。

  当然,性别上还有点小问题。王位本应父子相承,而非父女,因为宗教信仰中认为女性无法充分行使国王圣职。为跨越这一障碍,女王定是费了不少心机。丈夫去世之后,哈特谢普苏特偏爱的头衔并非王后,而是“阿蒙大神之妻”,有人认为,正是这一称谓为哈特谢普苏特登基铺平了道路。

  女王从未在各类文本中隐瞒自己的性别,在铭文中频繁使用带有女性后缀的词语。然而在统治早期,她似乎想把王与后的形象融为一体,通过这种折衷手段来化解女性王权的突兀。一尊红花岗岩坐姿雕像把她塑造成特征明显的女儿身,但同时又佩戴着条纹头巾和圣蛇标记等象征法老地位的饰品。在一些庙宇的浮雕画中,哈特谢普苏特身着女性的传统齐踝长袍,但又双脚分跨而立,俨然帝王姿态。

  随着岁月流逝,哈特谢普苏特似乎认为,还是彻底避开性别问题比较省事。她开始让人把自己完全刻画成一位君王,穿着法老短裙、戴着法老头饰和假胡子——女性特征一扫而光。她的许多雕像、画像和文字记载看起来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媒体攻势,意在鼓吹她主持王权的名正言顺,同时也把她的越俎代庖合理化。在女王庙的浮雕画中,哈特谢普苏特为自己的继位编织了一个美丽的故事,号称此乃天神旨意,并且称她的父王图特摩斯一世不仅有意让她继位,还出席了登基大典。画中描绘大神阿蒙化身为图特摩斯一世,出现在哈特谢普苏特母亲面前,并命令长着羊头的创造之神克奴姆——传说他用制陶旋盘塑出人类的泥身:“去吧,去把她塑造得超越众神,为我将她塑造,那是我的女儿,我的亲生之女。”



在一个盛会场景中(上),哈特谢普苏特立于继子之前,母子二人都身着法老服饰,画面上方的头衔似乎把这二人当作了一体



位于凯尔奈克的红礼拜堂(右)墙上的浮雕暗示了这种安排的特殊性质



来到凯尔奈克的阿蒙神庙参观的游客可以亲眼目睹在哈特谢普苏特死去后,她留在石刻中的男性法老形象被人凿毁的样子。主使者大概就是她的继子,用意可能在于防止女王的血亲利用这些形象图谋王位



西部沙漠中一座陡峭崎岖的山凹环抱着女王庙。山脊至高点背后的大峡谷如今被称作帝王谷,女王墓穴的入口就位于这片皇家墓地之中。她的父亲可能是第一位把安息之所建在此地的法老,自此发起了一项沿袭四个多世纪的传统



近期的检测结果发现,一个标有哈特谢普苏特名字的盒子里有颗牙齿,与较胖的木乃伊口腔里的缝隙吻合,遗失的法老之谜似乎终于得到破解

  与常常怠工的大多数建筑承包商不同,克奴姆马上动手,他答道:“她的形骸当凌驾众神之上,王威凛凛……”

  在克奴姆的旋盘之上,年幼的哈特谢普苏特显然被塑造成了一个小男孩的形象。

  至于这些宣传造势究竟是演给谁看的,至今仍然争论不休。很难想象哈特谢普苏特还需要跟有权势的神职人员或者塞内姆特之类的社会精英联手,来坐稳自己的位子。那么,她的故事究竟讲给谁听?天神?后世?《华夏地理》杂志?

  也许可以从哈特谢普苏特提及的麦鸡身上找到答案。麦鸡是尼罗河流域沼泽地常见的一种鸟类,古埃及称之为“来基特”,在象形文本中,“来基特”一词常常意为“平民百姓”。这一词语在新王国时期的铭文中频繁出现,但是几年前,研究者肯尼思·格里芬发现,与十八王朝的其他法老相比,哈特谢普苏特对这个词的使用最为广泛。“她的铭文似乎表达了一种对来基特阶层的人性关怀,在那个历史时期,没有其他帝王能在这方面望其项背。”格里芬说道。哈特谢普苏特经常亲切地称人民为“我的来基特”,并希望得到来基特们的肯定——这位非凡之君看起来像是个秘密的平民主义者。当哈特谢普苏特内心惶恐不安之时,她所担心的是“人民”的言辞,而这些被她放在心头的人当时就如尼罗河上的麦鸡一般卑微。

  公元前1458年前后,哈特谢普苏特与世长辞,她的继子接过权杖,后来成为埃及历史上最伟大的法老之一。图特摩斯三世如继母一样,热爱建造庙宇殿堂,但同时也是个所向无敌的军事家,人称古埃及的拿破仑。在19年的时间里,他率领军队在黎凡特地区打了17场战争,包括在今以色列境内的美吉多地区大胜迦南人的战役,如今的军事院校把这一仗编入了教材。图特摩斯三世后宫嫔妃众多,其中一个为他产下了后来的王位继承人,阿蒙霍特普二世。

  在图特摩斯三世的后半生,当其他人可能已在回忆年轻时代的辉煌经历的时候,他却似乎找到了另一样消遣——他决定有组织有计划地把他的继母,女王陛下,从历史上抹去。

  扎西·哈瓦斯着手寻找哈特谢普苏特女王时,有件事情他十分确定:那具躺在小墓穴地面上的裸体木乃伊肯定不是她。“刚开始寻找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具木乃伊就是她。”哈瓦斯说。首先,她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帝王之象,体型偏胖,而且如哈瓦斯发表在期刊《KMT》上的文章所说,她“乳房硕大且下垂”,看起来倒是跟女王的奶妈更相称。

  踞此时几个月前,哈瓦斯曾经进入哈特谢普苏特的KV20号墓穴,去找寻女王葬身之地的线索。他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翻边软呢帽,下到200米深处,进入帝王谷中最危险的一座墓穴。通道穿过斑驳的页岩和石灰岩,弥漫着蝙蝠粪便的恶臭。1903年霍华德·卡特清理此地的时候,曾称之为“我所指挥过的最倒胃口的工作之一”。在墓穴里,卡特发现两具标有哈特谢普苏特名字的石棺,一些石灰岩板,还有一个用来盛放内脏的礼葬匣,但是没有木乃伊。

  卡特在附近的KV60号墓穴里有了一项新发现,这是一个较小的穴洞,洞门开在通向KV19的过道上。在KV60里,卡特发现了“两具裸体女性木乃伊,以及若干制成木乃伊的鹅”。木乃伊一具置于棺内,一具躺在地上。卡特取走了死鹅,重新封上墓穴。三年之后,另一位考古学家把棺内的木乃伊移至埃及博物馆,之后棺上的铭文表明她是哈特谢普苏特的奶妈。地板上的木乃伊仍原封未动,保持着她当初隐匿至此时的原貌——公元前1000年左右,可能是第二十一王朝的神职人员把她重新葬在这里的。

  在岁月更迭中,考古学家遗失了KV60入口的方位,躺在地板上的木乃伊也逐渐被人们遗忘。转折发生在1989年。这一年6月,身为华盛顿州太平洋路德大学讲师的埃及古物学者唐纳德·瑞安来到帝王谷中,对几座较小的简陋墓穴进行考察。在学界颇具影响力的伊丽莎白·托马斯曾经猜测KV60号墓穴之中可能存放着哈特谢普苏特的木乃伊,因此瑞安把KV60也列入了申请考察的墓穴名单。第一天到达时天色向晚,已经无法开始工作,于是瑞安决定在现场周围逛逛,安置些考古工具。他信步走到KV19的入口处,突然之间灵光一闪,想到KV60没准就在附近,就开始用扫帚清扫入口通道。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在通道的石壁上发现一个裂缝。一座石门之后延伸出一段台阶。一个星期之后,在卡带机传出的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的旋律中,瑞安和一个当地的古迹监察官共同走进这座“遗失的”墓穴。

  “有点鬼气森森的,”他回忆道,“我之前从来没发现过木乃伊,我们俩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就看见地上躺着一具女尸。我的老天!”

  木乃伊所处的这座墓穴在古代曾受到盗墓者的破坏。她左臂弯曲放在胸前,有人认为这是十八王朝埃及皇后的常见入葬姿态。瑞安开始为找到的东西编目。“我们找到了棺柩上碎毁的人面部分,还有零星被刮掉的金子。”他回忆道,“我们不清楚霍华德·卡特动过什么,所以就暂且当作一个完好遗址记录在案。”在旁边的一个穴室里,瑞安又发现了一堆包裹木乃伊的麻布,一条木乃伊化的牛腿,还有一大堆“木乃伊食品”——打包成捆、供逝者在漫漫黄泉路上享用的干粮。

  随着瑞安对木乃伊的研究日益深入,他愈发觉得这可能是个重要人物。“这具木乃伊做工十分精细,”他说,“而且还摆着皇族的姿势,我就想,哎呀,她是个王后!会不会是哈特谢普苏特呢?很有可能。但是没有证据来分辨她的来历。”

  然而不管她是谁,就这样让她裸体躺在一堆破烂中间也未免不近人情。关闭墓穴之前,瑞安和一个同事把陈尸的穴室略微打扫了一下,又到当地一家木匠铺子订购了一具简朴的棺木,然后把无名女安置进去。哈特谢普苏特湮没于世的漫长岁月即将走到终点。

  长久以来,历史学家一直把哈特谢普苏特视为年幼的图特摩斯三世的恶毒继母,证据就是其继子在她死后痛加报复——他破坏继母的庙宇碑刻,把公共纪念物上的女王头衔通通抹去。事实上,图特摩斯三世把她的女王形象悉数毁去,就跟当初在美吉多扫荡迦南人一样干净。在凯尔奈克,她的形象和徽匡(象形文的名字符号)都被从祠堂的墙壁上凿去,方尖塔上的文字也用石块遮挡起来(此举却无意中使得这些文字完好保存下来)。

  在哈特谢普苏特生前主持修建的最宏伟的景观——代尔拜赫里,她的雕像都被打碎,抛入女王庙前的一个大坑。女王庙被称作“至圣之所”,座落在尼罗河西岸,与现在的卢克索隔水相望,倚着山凹而建,山石呈棕黄色,把深褐色的庙宇拥在怀内,就像法老用头巾围住脸庞。庙宇共分三层,每一层都立着成排的廊柱,宽阔的露台之间由斜坡层层相连,在女王的时代里,庙前的甬道两旁还矗立着狮身人面像,丁字形的池塘里栽满了纸莎草,芬芳的没药树遮着荫凉……它无疑是史上最恢弘的建筑之一。按照当初的设计(可能出自塞内姆特之手),此地乃是哈特谢普苏特影响力的中心。

  她作为皇后的形象都没有受到染指,然而但凡哪里出现了她自称为王的痕迹,继子的工人们就扛着凿子循迹而来,破坏得仔细又精确。“破坏之举并不是感情用事,而是个政治决策。”波兰赴埃及考古团的团长兹比格涅夫·沙弗兰斯基说道。他率领的团队从1961年起就开始在女王庙考察。

  19世纪末,当人们把大部已埋入土下的庙宇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时候,人们对哈特谢普苏特的疑问变得更加明确了:她究竟是个怎样的统治者?对部分埃及古物学者来说,答案昭然若揭,他们迅速群起支持图特摩斯三世报复无耻篡权的继母之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埃及分馆前馆长、曾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主持代尔拜赫里发掘工作的威廉·C ·海斯在1953年写道:“没过多久……这个虚荣自负、野心勃勃、毫无廉耻的女人就露出了她的狐狸尾巴。”

  上世纪60年代,考古学家发现了证据,表明对哈特谢普苏特的打击报复始于她死后至少20年,这时候,那出急躁继子抱负无耻继母的历史肥皂剧就再也站不住脚了。另一种更符合逻辑的推断是,面对其他家族成员的王位之争,图特摩斯三世亟需巩固其子阿蒙霍特普二世的继承者地位。而曾经被污蔑为野心毒妇的哈特谢普苏特,如今又因其政绩而受到人们的礼赞。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海斯当初任职的部门担任保管员的凯瑟琳·勒里希说道,“她能够统治埃及20年是因为她治下有方,我相信她一定十分精明,懂得如何把人操控于指掌之间,既不用杀他们的头,又能避免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唐纳德·瑞安重新发现KV60方位之后又过了将近20年,扎西·哈瓦斯请求埃及博物馆的保管员们把所有身份不明以及可能是十八王朝皇族女性的木乃伊收集到一起,包括KV60中一胖一瘦的两具。瘦木乃伊被从博物馆的阁楼里重新搬出来;胖的那具编号为KV60a,当时还躺在墓穴中,也被人从帝王谷运来。从2006年底到2007年初的四个月里,考古学家们给木乃伊都做了CT扫描,以便检查细节,从而测定她们的死亡年龄及死因。

  四具候选木乃伊的CT扫描结果都不足以进行判定,于是哈瓦斯又想出个主意。1881年在代尔拜赫里的大型皇家木乃伊安置点曾发现一个木盒子,上面刻着哈特谢普苏特的象形文徽匡,据说盒内装着她的肝脏。对木盒进行扫描的时候,研究人员吃惊地发现里面还有一颗牙齿。经组里的牙医鉴定,这是一颗臼齿,牙根部分缺失。开罗大学放射学教授阿什拉夫·萨利姆重新检查了四具木乃伊的颚部图像,发现KV60中胖木乃伊的上颚右侧缺了一颗牙齿。“我测量了木乃伊口中的牙根和这颗牙齿的根部,发现二者吻合。”萨利姆说。

  然而严格来说,他们只是证明了某个盒子里的一枚牙齿与一具木乃伊相匹配而已。要想确认身份,就得以盒子标名无误、且盒内确实为女法老身体器官为前提。而这个刻着哈特谢普苏特徽匡的盒子却又不像用来盛放木乃伊化内脏的一般石刻礼葬罐,这是个木匣,没准以前是用来装珠宝化妆品的。

  “有人会说我们还没有找到绝对可靠的证据,”萨利姆说,“而我也这么认为。”即便如此,哈瓦斯问,在皇家木乃伊安放之地发现的刻有哈特谢普苏特名字的盒子里有一枚牙齿,正好与女法老的奶妈身边所陈放那具木乃伊牙床上的缺孔相吻合,这一巧合几率又能有多大呢?而且,一颗牙齿就这样把哈特谢普苏特的徽匡与一具木乃伊联系了起来,这是多么神奇呀。“要不是制尸工匠把牙齿拿走与肝脏放在一起,我们绝对无从得知哈特谢普苏特的遭遇。”哈瓦斯说。

  CT扫描已经改写了历史,推翻了哈特谢普苏特为继子所杀的论调。她可能是死于牙齿脓疮引起的感染,同时还有晚期骨癌和糖尿病等并发症。哈瓦斯猜测,可能是供奉阿蒙神的高级神职人员把哈特谢普苏特的尸体转移到奶妈的墓穴里,以防她受到盗墓者的戕害。为安全起见,新王国时期许多王室成员的尸体都被藏到了秘密墓穴中。在DNA检测方面,第一轮的研究已经于2007年4月开始,目前还没有获得任何明确结果。

  “在古代标本身上永远得不到百分之百的匹配结果,因为基因序列已不完整。”纽约州立大学生物医学和法医学教授、与埃及方面合作的三名顾问之一安热莉克·科尔索斯说道,“我们检查了疑似哈特谢普苏特的木乃伊和她外祖母雅赫摩斯·内弗塔里的线粒体DNA,发现二者无血缘关系的几率是30%到35%,但我必须强调的是,这些还只是初步结果。”下一轮的测定有望很快提供更明确的结论。

  去年春天,摄影师肯尼思·加勒特请求开罗的埃及博物馆馆长瓦法阿·萨迪克审核一张清单,上面列出了他想为本文拍摄的与哈特谢普苏特有关的珍宝:女王庙废墟中掘出的哈特谢普苏特狮身人面像、装着牙齿的木匣、化身为冥界之神俄塞里斯的石灰岩女王半身像。萨迪克看到了清单上的最后一件——哈特谢普苏特的木乃伊真身。“要把玻璃罩打开?”萨迪克满心疑虑地问道,似乎被忽视已久的木乃伊如今又有了无以言喻的宝贵价值。摄影师点了点头。馆长不禁打了个冷颤。“这可是世界的历史珍品啊!”她高叫道。

  最终,博物馆方面同意移除陈列柜上的一块玻璃。灯光打起来以后,我望着伟大女法老的遗体,不禁想到,鉴定她的尸身为什么对我们如此重要。首先,要让古埃及的迷人历史生动起来,还有什么能比无视自然腐蚀之力而兀自留存下来的女人真身更有效力呢?如今她就在这里,在我们中间,俨然一位来自远古的使节。

  另一方面,我们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数百万的好奇观光客来到皇家木乃伊陈列室,对死尸进行恋物崇拜,这本身不就是一种病态的喜好吗?我盯着哈特谢普苏特的时间越久,就越发感到她那无神的眼窝深不可测,毫无生机的僵直躯体令人窒息,不由得连连往后退缩。我们大部分人都尊奉着与法老相反的平民信条:尘归尘,土归土。这时我猛然想到:与哈特谢普苏特的的尸身相比,她在那些铭文中要鲜活得多,令我们即便是在数千年以后,似乎仍可触摸到她那颗惶恐不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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