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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花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年已惘然。”



唐代诗人李商隐的《锦瑟》,字字珠玑,堪称千古绝唱。当代作家王蒙居然在太岁头上动土,搞了一次颠覆。他把原诗的五十六个字拆解,重新组合,完成“颠倒锦瑟”三种,一种仍然是七言体,一种是长短句,第三种是对联体。以下便是王蒙的杰作:

“锦瑟蝴蝶已惘然,无端珠玉成华弦。庄生追忆春心泪,望帝迷托晓梦烟。日有一弦生一柱,当时沧海五十年。月明可待蓝田暖,只是此情思杜鹃。”

“杜鹃、明月、蝴蝶,成无端惘然追忆。日暖蓝田晓梦,春心迷。沧海生烟玉。托此情,思锦瑟,可待庄生望帝。此时一弦一柱,只是有珠泪,花年已。”

“此情无端,只是晓梦庄生望帝。月明日暖,生成玉烟珠泪,思一弦一柱已。

春心惘然,追忆当时蝴蝶锦瑟。沧海蓝田,可待有五十弦,托花年杜鹃迷。”

搞什么搞?当然有人认为王蒙先生的把戏是文化蹂躏。但王蒙毕竟是王蒙。而在这里,王蒙的创意姑且不论,令我们更感兴趣的是,无论怎样重新组合,原诗中那种怅惋幽怨的基调却未改变。

与西文的字母不同,每一个汉字就是一个实体( entity )、一个元素 (element) 。选择了某些元素,就基本认定了由此会产生的“化学效果”。照王蒙自己的话说:“一批字词的选用,已经决定了此诗的基本情调的统一性、连结性、相互间的吸引力。”退一步讲,象《锦瑟》这样鬼斧神工般天衣无缝的作品,仍有推敲重组的余地,每一个汉字本身特有的显性或隐性的化学特性,不可小看。

汉语中的词语,尤其是形容词,大多是一加一的双字组合。前者与后者的关系不是中和或再生,而是并存或互补。无论是 A + B 、 A + C 或是 A + D , A 的作用均不会改变,只是搭档不同,由此产生词语之间微妙的区别。譬如“威严”、“威猛”、“威武”各有不同,但“威”字的“威风”丝毫不减。无论“偷窃”、“偷盗”、“偷嘴”、“偷懒”、“偷闲”、“偷生”、“偷巧”、“偷情”、“偷偷摸摸”、“偷鸡摸狗”、“偷工减料”、“偷梁换柱”、“偷天换日”、或是“没事偷着乐”,归根结底,都是一个“偷”,总不免有点鬼鬼祟祟。

也许有人会认为“颠倒锦瑟”仅为巧合。但中国诗歌中特有的徊文诗则是又一证据。苏东波曾写:“潮随暗浪雪山倾。”反过来可读成“倾山雪浪暗随潮。”再如:“风送香花红满地,雨滋春树碧连天。”反读则是“天连碧树春滋雨,地满红花香送风。”这些正反皆通的句子,不但意境相同,含意也无大区别。世上恐怕再没有另一种语言有此本领。英文中有“ palindrome ”一说,但“ Madam, I’m Adam ” 之类是不能与中国的徊文诗同日而语的。

如果说“颠倒锦瑟”是使用不同的烹调方法对同样的原料进行加工而产生同样的味道,让我们反过来做个试验:把原有的语言元素抽换,只保留原诗的结构和一小部分原有元素。那会是什么结果呢?请看这首仿李清照的《新如梦令》:“昨夜饮酒过度,头晕不知归路。迷乱中错步,误入泥塘深处。呕吐,呕吐,惊起睡鸭无数。”

漫画家方成也曾改编《春眠不觉晓》:“春眠不觉晓,鼾声惊飞鸟。人间鬼太多,钟馗累坏了。”

还有一首流传的白话《念奴娇》对彩票迷屡战屡败的斗志有谐谑的描写:“大奖东去,人散尽,运气依旧忒差。把酒临风,怅凝思,怎又重大失误。精心选号,外加灵感,美梦又破灭。馅饼如画,英雄差点气绝。遥想那次开奖,月薪全买了,踌躇满志,雄姿英发,不留神,中了一百元钱。今回失算,诸君莫笑我。如此财迷,收拾心情,再买最后一回。”

这三首打油诗有意保留了原诗的结构,但抽空了原有的语言符号,意境就截然不同了。它们的妙处就在于将读者对原有结构的记忆加以利用,因此对于没有读过原诗的人,其中的幽默便失去大半。

再说王蒙在“颠倒锦瑟”之后,颇为自得,因为不少人都夸他“绝了”。然而几年之后的一件事,却让王蒙改变了看法。那年他路过绍兴兰亭。那是碑刻书法荟萃的地方。在众多照抄名篇的碑刻中,王蒙发现了清代石韫玉所撰的《颠倒兰亭序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万人传诵,石氏居然别出心裁地用原文的二百三十四个字,不无勉强但又煞有介事地重组新篇,然后堂而皇之地将它碑刻于兰亭。如梦初醒的王蒙惊呼:“现在才知道,早在大清朝就有人‘玩’过了。”

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以及石韫玉的仿作的全文因篇幅的缘故,在此按下不表。但值得一提的是,尽管文史家们先入为主,对大都对《颠倒兰亭序文》不屑一顾(施蛰存就说过此文“不知所云”),其实也算大致成篇。王蒙也认为石韫玉的“颠覆”干的还算不赖。其中“一取一舍,故视宇宙之为;一感一兴,亦极文情之至”尚属工稳;“引清泉,揽虚竹,右长者,左故知”也朗朗上口。而且,更重要的是,一如“颠倒锦瑟”,原文的基调并未改变。王老先生挑选了上好材料,后生石氏跟着照猫画虎便是。这还不是借了汉字的神通?


王羲之《兰亭集序》

中唐诗人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一诗中的“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历来被认为是“客中改岁之绝唱”(明代胡震亨《唐音揆签》)。其实,它一字不易地取自梁武帝的《子夜冬歌》。梁诗的原句是:“一年夜将尽,万里人未归。”戴叔伦只是将词序变动了一下,结果比原诗更脍炙人口,而它的出处反而几乎被人遗忘了。

曾有人用五个字写了首五言绝句:“月亮故乡好,故乡好月亮。月好亮故乡,故乡月好亮。”说来说去,还是夸故乡的月亮圆。

再看一个有意思的:“ 在我床上的不知道是谁媳妇 ”这句话居然可以一字不添一字不删改成:“ 我媳妇不知道是在谁的床上 ”。世界上再没有另外一种语言可以玩同样的文字游戏。

我常向美国朋友介绍汉字。仅汉字能左读右读上下读这一点就令洋人匪夷所思,简直神了,因为从老祖宗那儿开始,他们就只会笨笨地从左往右一个方向读。

汉字的独立性赋予其自身极大的主动性。而汉字的主动性又赋予其极大的自由性。中文没有西文中那么多文法上的羁绊,什么时态、语态、语格、词性、人称、性别、复数、前缀、后缀、冠词,统统不认。一个词往往具有多种功能。台湾的余光中教授曾举一例:

“例如一个简单的‘喜’字,至少可以派四种不同的用场:(一)名词:喜怒哀乐( cheer );(二)形容词:面有喜色( cheerful );(三)动词:问何物令公喜( cheer up) ;(四)副词:王大喜曰( cheerfully) 。”

曾有一学中文的美国学生很认真地问我:“藏书”是不是指偷来的书?不然为什么要“藏”?这是中国人问不到的问题,也是外国人学汉字常常感到困惑的地方。

汉字的独立、主动、自由以及多能,给诗人的遣词炼句带来极高的效力和效率,同时赋予读者的解读与联想极为广阔的空间。这也是其他语言无法比拟的。请看下面杜甫的两句诗: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我们先看两种英译:

1 ) The myriad chrysanthemums have bloomed twice; days to come – tears.

The solitary little boat is moored; but my heart is in the old-time garden.

-- Amy Lowell

2 ) The sight of chrysanthemums again loosens the tears of past memories;

To a lonely detained boat I vainly attach my hope of going home.

-- William Hung

可见两位译者是煞费苦心的。两种译文都没错,从字面上来看并无不妥。然而两者的意思却相去甚远,选用的字也不尽相同。英文中对词语严谨的语法要求,使译者只能在众多的解读中选择其一。而在原文中,时与空、虚与实、情与景、内与外都绞在一起。

是菊花还是泪花?是诗人的泪还是花上的露水?是在他日流泪还是为他日流泪?他日是指昨天还是明天?被系住的是船还是诗人的心?是孤舟使诗人想起了故园还是诗人期盼孤舟早日启航带他回家?读者自便。

这使我想起有一次在美国看电视转播赛马比赛。当时满天大雾,能见度很差,起初解说员还讲得滔滔不绝,不一会儿马匹就钻进雾气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位满嘴跑舌头的老兄立时没了词儿,于是说:“ Well, you are on your own. ”

雾中花,花中雾。这就是诗中字,字中诗。曾有一位英国诗人写了一首非常晦涩的诗,别人就诗中的一个难点跑去问他。诗人看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原意了。于是便说:“从前只有上帝和我知道是什么意思,而现在只有上帝知道了。”如果我们今天有可能就“丛菊”二句请教老杜,不知他会给我们怎样的回答。

下面的例子还是老杜的,看上去比“丛菊”简单许多,但同样可以有不同的解读:

月 涌 大 江 流

A B

我们权且将五个字分成 A 和 B 两个部分。由于诗人没有提供 A 与 B 之间的句法联系,翻译家们在译成外文时必须硬着头皮在多种可能性中做出一种的选择,譬如:

1. 月亮升起来,大江在奔流。( A 与 B 全无关联)

2. 月亮在奔流的大江之上升起来。( A 与 B 部分关联)

3. 月亮在江水中涌出,银辉随波涛荡漾。( A 与 B 完全关联)

4. 在跳出江面的月光下,大江好像奔流加快。(因 A 而 B )

5. 奔涌的大江托起一片皎洁的月光。(因 B 而 A )

老杜当年作诗时恐怕没有想这么多,读者也不会一时想这么多,那无异于作茧自缚。简单说来,读诗就是听个音儿,想个画儿。诗人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将一个个独立的画面有音乐性地排列起来,使它们能在令人愉悦的形式中产生某种蒙太奇式的动画作用。至于最后的美学效果以及画面之间的化学作用,全凭读者各自的心智和兴趣。因此,美国的叶维廉教授认为,杜审言的“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应如此翻译才够原汁原味:

Clouds and mists

Out to sea:

Dawn.

Plums and willow

Cross the river:

Spring.

这样的译文将词语之间的连结物一概弃之不用,仅留下一根根铮铮的躯干,虽然更接近原诗,但毕竟不是英文的习惯,也不是所有中国诗都可以被如法炮制。当年美国诗人庞德在翻译李白的“惊沙乱海日”一句时,大概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索性来了个白骨裸露的硬译:

“ Surprised. Desert Turmoil. Sea sun. ”

这类的句子在庞德的译诗中屡屡出现,的确使西方读者大大地“ surprised ”。当时就有评论家在《泰晤士报》上写道:“我们不明白,难道汉语真象庞德先生的语言那么奇怪?”不过他还是承认:“从奇异但优美的原诗直译,能使我们的语言受到震动而获得新的美感。”

庞德的直译大都不够准确(比如“惊沙乱海日”中的“海”指的是翰海,即戈壁沙漠,并非“ sea ”),但那种“向前敲瘦骨,尤自带铜声”(李贺语)般的语言和意象,的确给庞德时代的西方读者带来不小的“震动”:原来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这样说话和写诗的!庞德无可奈何的硬译反倒成为西方诗坛上一股清新的风。

尽管庞德对于汉字的知识近于文盲,他还是以诗人的敏锐眼光意识到汉字与诗的天然联系。他的一本介绍汉字的小册子就题名为《作为诗歌媒介的汉字》。由独立、自由、多能的汉字构成的洗练、遒劲、丰富的中国诗正对上了二十世纪初一群英美意象派诗人的胃口。这些年轻诗人不满欧洲文学传统臃重的负担,求新思变,庞德的那口中国仙气吹得正是时候。庞德时代的诗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中国诗的影响,其中包括 T.S. 艾略特、 W.B. 叶慈、 W.C. 史蒂文生及 W.C. 威廉斯等人。而二十世纪英美最重要的诗人及诗歌运动大都出现在庞德时代。从这点意义来说,英美现代诗歌是带有中国基因的。

庞德把汉字现象称作“ juxtaposition ”(意象叠加),其实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中国诗中的“意象叠加”并非任意的堆砌,而是存在于完美的结构中的。对仗便是其一。对仗将汉字在汉诗中的功能表现至极致,是中国诗人特有的游戏。那严格的游戏规则就是梁实秋所说的“文学的纪律”和鲁迅所说的“带着脚镣跳舞”的本领。这一游戏玩得最好的还要数杜甫。

信手拈来,我们就选大家最熟悉的两句做分析:

国 破 山 河 在
- +
a b c d e

城 春 草 木 深
+ -
a' b' c' d' e'

“国破”对“山河在”,一负一正;“城春”对“草木深”,一正一负。两句中的正极与负极又以对角线遥相呼应。壮丽山河依存,又值大好春光,然而国败家亡,游人无踪,唯有荒草遍地,满目凄然。这里没有多余的启承转合,只有一黑一白,一白一黑对比强烈的图像触目惊心地呈现在读者眼前。而我们同时又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一景一幕都笼罩在诗人悲天悯人的目光之下。

如果在译成外文时,我们不得不加上联接词,就会把原诗的震撼力完全破坏,比如译成:

“ Though a country be sundered, hills and rivers endure. ” (Witter Byner)

为了使译文显得华丽,译者宾纳煞费苦心地选用了“ sunder ” 和“ endure ”等偏离原文的词,并且用“ hills ”取代更接近原文的 mountain 来控制节奏,然而还是让当头一棒的“ though ”一字大煞风景,无可挽回地使杜甫的名句流于平庸。使英文读者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胡震亨对原文的评价:“对偶未尝不精,而纵横变幻,尽越陈规,浓淡浅深,动夺天巧。”

在如《春望》这样的对偶句中,一组意象构成的语境与另一组意象构成的语境在词性上、音乐上、具体画面上以及抽象含意上都遥遥相对,紧紧相连,互相作用。我们不但需要横向读(由 a 、 b 、 c 、 d 、 e 字组成的上联再接由 a' 、b'’ 、c' 、d' 、e' 字组成的下联),还需纵向读( a 、a' 、b 、b' 、c 、c'… ),方可体会诗句的完整。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上联的完成紧接着下联的开始,是一个连续的、节奏均匀的流程。但下联的流动方向却与上联相反,它不是上联的延续或补充,而是从另一端对上联进行照应、确认。下联的结束又回归到上联,完成象阴阳太极图一样 8 字循环。这一循环使上下两联头尾呼应,构成一个自成一体的完美空间。所谓“完美”也就是说某一个环节有缺陷、某一个字的对仗不够精确,整个结构就不复存在。

诗歌是语言最纯粹的表达形式,因为语言的效能和潜力可以在诗歌中得到最充分的发挥。丰富的汉字使中国诗歌光焰万丈,而多彩的中国诗歌又赋予汉字强大的活力。两者的结合正是薪火相传的中国传统文化最具特征的部分。今天的华人作家及读者,包括那些最叛逆、最新潮者,很少能否认自己身上带有这一传统的胎记。

记得前几年有首流行歌曲是这样唱的:“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儿在风雨之后。迷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过后菊花插满头 … ”乍一听,真不知道歌手在哼哼些什么。仔细一回味,这歌词还颇具古风呢。天上过往的大雁和田野里头插菊花的少女并无逻辑的关联,但一上一下一远一近却构成一幅极精致的画面,那无言的空灵令人想起温庭筠的“鸡声茅店夜,人迹板桥霜”。

字字珠玑的汉字,就象窗前的一串串风铃,不同方向的风徐徐吹来,每一次都奏出不同的动听旋律,时刻在你我心中叮咚作响。


文徵明《腾王阁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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